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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话:过往陈事(前传)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厕所最里间隔间的门板上又多了一个凹陷。
“你他妈不是挺会学吗?”声音带着戏谑的黏腻,“来,学几声狗叫给哥几个听听。”
“还得是王哥会玩!”几声哄笑在瓷砖墙间碰撞,厕所里蒸腾起一种扭曲的热闹。
“哑巴了?”
只有压抑的、粗重的喘息声作为回应。
“来,给我架起来!”
“……别碰我!”
地上的人影猛地抽动了一下。
啪———一记耳光清脆地斩断了反抗。
“这他妈轮得到你说话?”
他被几只手粗暴地拎了起来,像一件破旧的行李。
“操你妈!”
咒骂声落下的同时,是一记沉重的闷响踹在腹部。
他猛地蜷缩起来,所有空气被挤出肺部,只能发出急促而尖锐的抽气声———“嘶……呵……”,像破旧的风箱。他被迫大口吞咽着厕所里混杂着尿臊和霉味的、黏稠恶臭的空气。
嘶啦———
布料撕裂的声响格外刺耳。
“诶呦!倒有几分色嘛。你是愿意狗叫呢,还是吃下去?要不两个一起?”
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剧烈的颤抖。
“还是先整他个半死再说吧。”
“好嘞!就是……”说话的人露出两颗门牙,发出压抑而兴奋的低笑。
“我先,然后你们随便。”
“王哥义气!”
“还不干活!”
第二话:新生
八月中秋的秋风,掠过山峦的脊背,轻拂着这座被群山环抱的小城。
夕阳正大口地呕着猩红,沉入山的怀抱。云层被浸染成一片暗赭,一种热烈而凄艳的美好。江面上的货船,依旧在那片被落日染红的水域里,拖着长长的尾迹,如常般忙碌穿梭。西天的画卷已染尽蓝紫与绯红,东天之上,一轮满月悄然探出圆弧状的一角。
钢铁大桥的动脉,仍在夕阳的余晖中连接南北。
我站在这座钢铁巨桥的中央,脚下是城市的动脉,面前是缓缓沉入山线的落日。
“真美啊……”我无意识地喃喃自语。
“是啊,好看哩!看你那边月亮都出来了,今天中秋呐,早点回家吃饭呀,小弟弟。”一位路过观景的大姨友善地搭话。
“啊?……哦,好。”我猛地一怔,仿佛从深水里被捞起,眼前的壮景瞬间被拉回现实———桥面车流轰鸣,霓灯初上。
“又开始了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。每当这时,我就必须执行那套熟悉的“程序”,把自己锚定回这个世界。
我在心中默念,像背诵一道护身咒:“我是陈世华。我正在连江大桥上。我很好。今天是10月6日,星期一……”
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开了一毫米。
呵,这样活着,真他妈的累。
“Such a heavenly view…”[①]{.mark}
耳机里的歌词悄然流淌。“是啊,天堂的风景,也不过如此吧。”
“像我这样,软弱,无能,连数学都学不会的人,真的配去天堂吗?”
“天堂不过是基督徒死前安慰自己的幻想罢了,宗教从来都是思想的牢笼。”
“中世纪那些虔诚的信徒,会不会真的觉得死亡能带领他们觐见信奉一生的神?”
“那也不错,至少精神彻底解脱了。”
“而我现在,更渴望肉体的解脱。”我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:“嗯……”
陈世华看了看表,七点整。他的目光又落回江面。
跳下去,是不是就彻底解脱了?
光是想想,就觉得无比美好。
他双手撑上冰凉的栏杆,将身体靠上去,彻底放空。思绪飘忽着,失去了焦点。是学校厕所地砖上,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?是深夜书桌上,那片染血的刀片?还是校道尽头,那个永远不敢追上去的少女背影?
就这样飘着,空着,真好。
叮———
栏杆上一颗锈蚀的螺母脱落,坠入下方的江水中。他听见了吗?
咣当!———
整段栏杆连同固定的人行道地砖,竟陡然向外倾斜,半悬于空中。仿佛只差一个分子的重量……少年的身体因倚靠而失衡,他惊恐地试图用手撑起,猛地一用力———
“咔嚓!”
他感觉自己像被一个无形的光标选中,轻飘飘地拖拽了出去。
哗哗———嘭!
在那下落的三点五二秒里,他会想些什么?
……
“操!!”
我被骤然塌落的栏杆绊倒,腿上的旧伤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。我想用手撑起身体,左手猛地按下去———噗嗤,一颗粗长的锈钉直接刺穿了我的手掌,将我钉在了那截悬空的残骸上。“嘶啊———!”剧痛让我眼前发黑。我挣扎着想稳住,却失去了一切支点,整个人向前翻落。
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急速逼近的、泛着暗红波光的江面。
“就这样了吗……”
黑暗中,似有流星划过。接着是无比真实的窒息感,冰冷的水裹挟着泥沙涌入鼻腔,挤压着胸腔,仿佛要浸透每一个肺泡。
“结束了。”
然而下一个闯入意识的画面,是一轮悬于墨空的、圆满无比的月亮。
“……还没结束?”
我想:“飘吧,就这样飘着吧。飘十年,八年,直到这具躯壳真正迎来终点。”
陈世华漂荡着,被温凉的浪潮推到了一片浅滩。他用背部在沙地上艰难地蠕动了几下,找到一处相对平静的水洼。
“这就是终点了吗……”
“躺着吧,等待天明。”
眼中的满月渐渐模糊起来,是风沙迷了眼吗?
月亮一时被流云遮蔽,透出朦胧而诡异的紫白色体积光;那圆满的形状开始变幻,从右侧开始一点点被啃蚀,化为新月,又逐渐充盈,最终,凝固成一轮腥红的满月。
“好壮观的月夜啊……真美。”我低声叹息。
“是啊,真美!”另一个声音兀自响起。
我知道,又开始了。我忽然看见自己———我的灵魂正悬浮于空,凝视着沙滩上那具正与空气交谈的肉体。我们就这般对望着,直至那轮腥红的月亮,彻底沉入西边的江水之下。
“真好啊,没死成。不过,大概也算死过一回了吧。”
[①]:语出“Avicii, Coldplay — A Sky Full of Stars”一句歌词;意为:此般天国美景。
第三话:新生?又一次
天光,是首先感知到的东西。
一种模糊的、泛白的暖意,轻轻落在眼皮上。不是那种刺眼的明亮,而是一种渗透进来的、缓慢的苏醒。温暖啊……与之相对的,是浑身彻骨的冰冷和沉重,像刚从冷库里拖出的货物。
月亮不见了。它沉落的方向……是东边?西边?记忆像一团被水泡烂的纸,模糊难辨。中秋的月亮,难道不是从东边落下吗?好像?是吧。思维的齿轮在水中锈蚀,转动得异常艰涩。
一个问题缓慢地浮出水面:这么久,为什么没有人找到我?
是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了吗?
看来,只能自己走回去了。
……
陈世华的手臂动了动,沙砾粗糙的触感磨蹭着皮肤。他试图用手撑起身体,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立刻从被刺穿的左手掌心炸开,让他几乎再度晕厥。他咬紧牙关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最终,他靠向身边一株孱弱的小树,用右臂缠绕住它,借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支撑,将自己从浸透河水的沙地中一寸寸拔起。
“呵———呵———咳咳———”
他站立不稳,大口地喘息,每一次吸气都引发肺部和喉咙深处剧烈的呛咳,仿佛他的胸腔已经变成了一个水窖,稍微晃动,冰冷的河水就要从口鼻中倒灌出来。他就这样靠着树,像一片湿透的、残破的叶子,审视着这个清晨。
世界格外的……静。
不是安宁,是一种死寂。一种被抽空了所有背景音的巨大真空。没有清晨的鸟鸣,没有远处车辆的胎噪,甚至没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。一切声音都被一块巨大的海绵吸走了。
他想:我很好。我能走。
走,回去。
但这个念头立刻带来一个更深沉的茫然:回去?回哪里去?
宿舍?那个充满阴影和回忆的牢笼?家?那个遥远而陌生的概念?他发现自己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“回去”的地方。
他拖着沉重的双腿,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河滩的沙洲,攀上水泥砌成的防洪堤。太阳已经完全跳出了地平线,金色的光芒洒下来,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冷漠。
“感觉这里……怪怪的。”他皱起眉,努力辨认着方向,“以前在这边走,堤坝的出口……好像不是在的这个方向。”一种细微的、却持续滋长的违和感攫住了他。他想知道,在他“死”去又醒来的这几个小时里,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细微的、不为人知的变化。
他的步子无意识地加快了,仿佛想用速度甩掉身后那片诡异的河滩,以及内心不断扩大的不安。
他已经走到了大桥的桥头。平时这个时候,这里早该被早高峰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,喇叭声、引擎轰鸣声不绝于耳。但此刻,巨大的桥身横亘在前,桥面上空空荡荡。
一片死寂。
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、绝对的寂静。
“不对啊……这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在过分的安静中显得异常突兀和响亮。
这寂静不再是空旷,而成了一种有重量的、压迫着耳膜和神经的存在。
他已经无法忍受了。
一个冰冷的问题终于冲破所有阻碍,清晰地浮现在脑海:
“我是真死了吗?”
“现在这一切……难道是我的走马灯?”
他已经走到了大桥的桥头。平时这个时候,这里早该被早高峰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,喇叭声、引擎轰鸣声不绝于耳。但此刻,巨大的桥身横亘在前,桥面上空空荡荡。
一片死寂。
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、绝对的寂静。
“不对啊……这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在过分的安静中显得异常突兀和响亮。
这寂静不再是空旷,而成了一种有重量的、压迫着耳膜和神经的存在。
他已经无法忍受了。
一个冰冷的问题终于冲破所有阻碍,清晰地浮现在脑海:
“我是真死了吗?”
“现在这一切……难道是我的走马灯?”
不,不仅仅是寂静。
他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住刚从东方升起的太阳。一种更根本的、天旋地转的违和感攫住了他。阳光刺眼,但他感到的是一种冰冷的寒意。
方向……不对。
他努力回忆昨天———或者说,他“死”前———夕阳沉入西山的位置。是那边。而现在,太阳却从……从那边升起来?
它运行的轨迹,与他16年生命经验里的一切认知,完全相反。仿佛有人将整个世界的录像带倒着播放。
世界的静默和天体的逆乱,这两种疯狂叠加在一起,彻底冲垮了他刚刚从濒死中挣扎出来的脆弱神经。
“错了……全错了……”他捂住耳朵,可隔绝不了外界的死寂,反而让内心恐惧的嘶吼更加震耳欲聋。“这不是我的世界!放我回去!或者……或者放我彻底离开!”
崩溃只在一瞬。
求生的本能刚刚让他爬出河水,此刻却被一种更强大的、对存在本身的恐惧所压倒。
如果活过来要面对的是一个彻底错乱、将他排斥在外的虚空,那这“新生”毫无意义。
他踉跄着冲向防洪堤的边缘,下方不再是沙滩,而是坚硬的、被江水冲刷光滑的巨石。
“这一次……总能彻底解脱了吧?”
他没有丝毫犹豫,向着那些象征着“真实”和“终结”的岩石,纵身跃下。
在下坠的短暂瞬间,他最后一次仰头望向那片逆乱的、寂静的天空。
在他的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帧画面里,他看到了———
两颗流星。
一前一后,划过那片虚假的天幕,比昨夜所见,多了一颗。
……
黑暗。
然后,是声音。
巨大的、嘈杂的、震耳欲聋的声音猛地涌入他的感知!
汽车鸣笛、引擎咆哮、自行车铃铛、路边早餐摊的叫卖、行人的喧哗……所有曾被抽离的背景音,以百倍的强度瞬间回归,织成一张无比熟悉、甚至令人感到亲切的都市噪音之网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他依然站在连江大桥的桥头。时间是下午,阳光炽烈,车水马龙,人潮汹涌。
中秋节的午后,热闹非凡。
“我……我又回来了?”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,左手掌心被钉子贯穿的剧痛消失了,衣服是干的,只有一种刚从深水中被捞起的虚脱感。“世界……恢复正常了?”
一股巨大的、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几乎让他瘫软。他急切地需要确认这份“真实”,他伸手想去拉住一个匆匆路过的行人。
“请问……”
他的手直接穿过了那人的手臂。
那人毫无察觉,继续打着电话走远了。
他愣住了,再次尝试,扑向另一个路人。
同样穿身而过。
没有人看他一眼,没有人感知到他的存在。他像一个被投入繁华影像中的幽灵,声嘶力竭,却无法产生任何涟漪。
恐慌再次袭来,但不同于之前的死寂,这次是淹没在喧嚣中的绝对孤独。
他茫然地站在人流中,像个无助的孤岛。
就在这时,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大桥的栏杆处。
他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。
他看到了———
一个穿着熟悉校服的背影,正孤零零地倚着桥栏,望着江水发呆。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背影单薄而疲惫。
那是……
昨天的他。
是那个还在默念“我是陈世华,我很好”,那个对命运一无所知,正准备迎接一场“意外”死亡的……他自己。
时间没有前进。
它倒流了。
倒流回了昨天,中秋节,他坠桥的那一刻之前。
而他,以一种无人能见的幽灵形态,回来了。
成为了自己生命悲剧的……旁观者
第四话:旁观者
意识像是从深海的漩涡底部被缓缓推出。
我最先听到的是声音。汽车的鸣笛、引擎的咆哮、人群的喧哗……巨大的声浪猛地灌入我的感知,震得我这虚无的意识都仿佛在颤抖。
陈世华猛地睁开眼,被过于炽烈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。他正站在连江大桥的桥头,中秋节的午后。车流如织,行人如梭,一切都充满了鲜活而嘈杂的生命力。
一股巨大的庆幸感攥住了我!回来了?那场溺亡只是一个噩梦吗?
他踉跄着扑向一个路人,伸出手———
我的手,毫无阻碍地、直直地从那人的手臂中穿了过去。没有温度,没有实体,没有一丝阻力。
那人只是搓了搓手臂,仿佛感到一丝寒意,毫不停留地走开了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,一种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。他像一头被困的幽灵野兽,开始疯狂地尝试:挥舞手臂、尖叫、撞击……一切皆是徒劳。我的存在无法在这个喧嚣的世界留下哪怕最微小的划痕。
“看看我!求你们看看我!”我的嘶吼被巨大的城市噪音彻底吞没。喧嚣像铁桶般包裹着我,反衬出内核那种绝对的、令人发疯的孤独。我不是世界的一部分,我是一个被彻底删除的错误。恐慌和绝望扼住了我,这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湮灭感———我存在的一切证据,都被世界否定了。
就在绝望快要将我吞噬时,我的目光定格在桥栏旁。
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。
一个穿着蓝白色校服、背影单薄瘦削的少年,正倚着栏杆,望着江水发呆。浑身透着一股被抽空灵魂的疲惫。
那是……昨天的我。
一种混合着荒谬与悲恸的战栗感窜过我的全身。我像一个真正的幽灵,悬浮在自身命运之外,审视着那个即将赴死的自己。那不像一个活人,更像一具等待被执行的、安静的躯壳。
“离开那里!”我疯狂地冲过去嘶吼:“别靠在那里!会掉下去的!走开啊!”
声嘶力竭,却寂然无声。那个陈世华只是换了个更危险的姿势,将重量倚靠在栏杆上。
我冲到两者之间,张开手臂试图阻挡。
“听见没有!离开!”
他毫无阻碍地……穿透了我。像穿过一道微凉的风。
焦躁和噬心的无力感勒紧了我。我转向路人,徒劳地试图警告、遮挡、制造混乱……无效。全部无效。我像一个在无形玻璃箱里演着悲剧的疯子,所有的挣扎都被静音。物理法则对我展现出最残酷的漠然。
“叮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如同丧钟般清晰的金属摩擦声。
我猛地扭头。栏杆上一颗锈蚀的螺母,脱离了螺纹,坠向江水。
那个陈世华被惊扰,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栏杆。
就是这一下。
“咣当———!”
整段栏杆发出呻吟,猛然向外倾斜、断裂!
时间仿佛被拉长。我站在最近处,以一个近乎残忍的视角,眼睁睁地看着“自己”的脸上瞬间爬满惊恐,看着那只手徒劳地挥空,看着那具身体像枯叶般向后翻倒,坠向江面。
我能看清断裂处扭曲的断口,以及他瞳孔里倒映出的、迅速远离的、冷漠的天空。
痛苦。心碎般的痛苦。但更强烈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死寂的明悟:我改变不了任何事。过去是焊死的钢板。我的存在,似乎只是为成为自己悲剧永恒的观众。
警笛声尖锐地撕裂空气。人群惊呼涌来。混乱达到顶峰,却加深了我的隔离。
陈世华默默地走到桥边空处。他低头,看着脚下汹涌的、吞没了“自己”的江水。他又抬头,望向被深邃靛蓝吞噬的天空。
愤怒、恐惧、绝望……所有激烈情绪似乎都在刚才徒劳的干预中燃烧殆尽了。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平静注入他四肢百骸。
他明白了。
死亡不再是终点或解脱,它变成了一种手段,一个选项,一把能打开更久远时光的、冰冷的钥匙。
他理解了规则,也接受了自己的角色。他不再是被命运摆弄的受害者,他是主动的选择者。一个以死亡为代价,向时间深处溯流的探索者。
为了看清这荒谬的真相,为了弄明白循环的尽头,我自愿踏上了这条用无数次自我湮灭铺成的道路。
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里沉淀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然。
我没有丝毫犹豫,向前一步,纵身跃下。
这一次,下坠的过程无比清晰。
风猛烈地撕扯着我虚无的形体,一种源自存在本身的晕眩感袭来。然后———
轰!
冰冷的江水再次拥抱了我,或者说,吞噬了我。与上一次的恍惚不同,这一次的窒息感无比真实、无比剧烈。冰冷的河水如同亿万根细针,强行灌入我的口鼻,挤压着我的胸腔,仿佛要把每一个肺泡都碾碎。一种原始的、对窒息的恐惧本能地攥住了我,我的意识在绝对的痛苦中尖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这痛苦如此鲜明,如此不容置疑,狠狠地嘲笑着我刚才那种“将死亡工具化”的冷静———死亡从来都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概念,它是如此粗暴、如此痛苦的物理过程的终结。
就在这极致的肉体痛苦与濒临消散的意识中,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现:
“我的存在,究竟有什么意义?”
“如果每一次死亡都只是将我推向更虚无的过去,如果我的挣扎注定无人看见、无法改变任何事,那我此刻承受的痛苦,以及那无数次未来的痛苦,难道不就成了一场献给虚无的、无限重复的荒谬献祭吗?”
“也许一切本就毫无意义。宇宙不在乎,世界不在乎,甚至过去的我自己也不在乎。”
“但……”
“但此刻,选择跳下来的是我。感受到这痛苦的是我。思考这荒谬性的,也是我。”
“即使我的存在对世界而言是‘无’,但对我自己而言,这‘思考’和‘选择’本身,就是我所拥有的全部意义。是我在这片虚无中,唯一能确认的、属于我的‘存在’。”
“那么,就让我把这无意义的痛苦之旅,变成一场我主动选择的、对起源的追问吧。”
在这痛苦与明悟的极致矛盾中,我的意识终于抵达了极限。
在下坠的风声与窒息的痛苦彻底吞噬我之前,我最后一次仰起头。
三颗流星,清晰地划破刚刚降临的暮色,如同宇宙为我留下的、冰冷而精确的计数。
第五话:四日前
意识像是从深海的漩涡底部被缓缓推出。
三颗流星的残像还在意识边缘灼烧,如同烙铁在灵魂深处留下的印记。那冰冷的窒息感尚未完全褪去,肺部和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江水那带着铁锈和淤泥腥气的冰冷触感,一种溺毙的错觉顽固地缠绕着我的感知。
我猛地抽了一口气,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,肺部却感觉不到空气的充盈,只有一种火辣辣的虚痛。我下意识地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虚无的身体都在颤抖,却什么也咳不出来,只有无声的痉挛。
陈世华睁开眼。
阳光恶毒地刺眼,以一种与中秋午后不同的、更加直白锐利的角度切割着我的视觉。它把一切都照得过于清晰,剔除了所有温柔的阴影,只剩下生硬的轮廓和晃眼的光斑。他依旧站在连江大桥上,但周围的喧嚣声浪更高亢,更杂乱,像一锅煮沸了的、漂浮着虚假欢笑的杂烩汤。桥上插着更多的红旗,那些鲜艳的红色在我眼中刺目得如同干涸的血迹。路灯杆上挂着“欢度国庆”的横幅,那标语像一句空洞的口号,被风吹得噼啪作响,却没有任何温度能传递到我这里。
国庆?
我愣了片刻,一种时空错位的眩晕感袭来———回溯的时间点变了。不再是中秋节,而是……更早的时候。桥下的江水似乎都流得更急切而喧哗,仿佛在匆忙奔赴某个与我无关的庆典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看向桥栏旁———那里空无一人。
一股莫名的、深切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,比江水更冷。那个“我”呢?那个需要被“拯救”的目标呢?我的存在,似乎一瞬间失去了最直接的、唯一的参照物,像一个失去了锚点的漂流瓶,在无尽的时间海里骤然迷失。
我跌跌撞撞地冲向记忆中的位置,双手徒劳地在那片空无一物的、被阳光烤得微微发烫的空气里疯狂摸索,仿佛那样就能触碰到那个本该在此的、绝望的少年轮廓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国庆假期特有的、带着浮躁欢庆和尘埃味道的风,毫无阻碍地穿透我虚无的身体,留下一种彻骨的凉意,远比江水的寒冷更持久,更深入骨髓。
“呵……”我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气音,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。成功了。也失败了。我成功抵达了更早的过去,却也因此失去了唯一能证明我与此地此时还有关联的坐标,被抛入了一片更广阔、也更令人心慌的虚无里。
我该怎么办?
去找到他。
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升起。我必须找到四天前的陈世华。仿佛只要看到他,我这虚无的存在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、摇摇欲坠的实感。
他开始奔跑。沿着大桥,向着学校的方向。我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,周围的景物扭曲着向后飞掠,色彩拉成模糊的丝线,声音混合成一片毫无意义的轰鸣。路人们脸上的表情更加清晰,他们洋溢着一种与我绝缘的、轻快的期待,谈论着假期计划,谈论着即将到来的中秋,无人感知到一个疯狂的、被时间放逐的幽灵正从他们中间呼啸而过,带不起一丝风,惊不起一粒尘。
学校大门就在眼前。国庆的装饰还在,但学生已经少了很多,像一个热闹派对结束后留下的狼藉现场,透着一丝繁华落尽的寂寥。
我穿透紧闭的、反射着刺眼阳光的校门,径直冲向高一(9)班的教室。
教室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缕阳光像探照灯一样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、无数颗微小尘埃。零零星星几个留校自习的学生,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,埋首于书山题海之中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纸张、汗水和压抑混合的沉闷气味。
然后,我看到了他。
在教室最角落的、光线相对昏暗的位置,四天前的陈世华正低着头,机械地写着作业。他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看上去甚至比桥上的那个他更加……普通,更加没有生气。像一台蒙着灰尘、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只是在执行“学习”这个命令,看不到痛苦,也看不到希望,只有一片被榨干了所有情绪后剩下的、麻木的空白。
我缓缓地靠近他,仿佛怕惊扰了这凝固的绝望。
我就站在他课桌旁边,看着他被一道数学题困住,笔尖如同陷入泥沼般久久悬停在纸面上,然后带着一股无名的焦躁狠狠划掉,再尝试,再划掉。他的眉头紧锁,那不是思考的专注,而是一种被无形之物扼住喉咙般的、近乎绝望的挣扎。
“不是这样…试试用判定式…”我几乎要脱口而出,声音却卡在虚无的声带里,消散在沉闷的空气中。
但我的声音无法传达。我的手指穿过他因用力而发白的指关节,穿过那本写满了挫败和焦虑的练习册,只感受到一片冰冷的、毫无回应的虚无。
他忽然猛地扔下了笔,笔杆撞击桌面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、像是从肺叶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,将额头抵在冰凉的、布满细小划痕的桌面上,肩膀像是突然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般微微垮了下去。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失败动作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我的意识深处,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我心碎。
我就站在这里,像一个被诅咒的旁观者,亲眼看着这绝望的微尘,是如何一日日、一刻刻地堆积,最终凝固成的水泥,压垮了他的脊梁。
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之前所有想要“干预”的疯狂念头,在此刻显得如此荒谬而可笑。我连一支笔都拿不起来,我的存在轻飘得不如窗外的一粒尘埃。
我的存在,意义究竟是什么?难道只是为了像现在这样,近距离地、一次又一次地品尝这无望日常的每一粒苦涩沙砾,将这痛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用慢镜头无限拉长、放大,直至成为永恒的精神酷刑吗?
虚无主义的冰冷潮水再次涌上,带着刺骨的寒意,试图将我彻底吞没、冻结。
但就在此时,我的目光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一角。那里没有公式,只有用铅笔无意识地、反复地、几乎要戳破纸背地描画着一个词:
“尽头”
那个词像一颗冰冷的子弹,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迷茫与自怜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我的“尽头”在无穷的过去。
而他的“尽头”,在那一刻的江底。
我们以不同的方式,义无反顾地奔向了各自选择的、或被迫选择的虚无。
但我看到了。我看到了这绝望的每一寸纹理,每一种颜色,每一次无声的坍塌。我看到了他所有不为人知的、细小的挣扎与溃败。
我无法改变过去,但我成为了唯一的、永恒的见证者。我的眼睛,就是为他这段沉默毁灭历程所立的唯一墓碑。
存在主义的微光,在绝对的虚无中,再次倔强地、微弱地、却不可忽视地闪烁了一下。
即使这见证本身毫无世俗意义,但“看见”并“记住”,就是我对他的全部意义。也是我对自己这荒诞存在方式的、唯一能抓在手中的确认。
陈世华默默地退后,不再试图去触碰,不再试图去改变。
他飘到教室的窗边,让那冰冷的、虚假热烈的阳光穿透我的身体,像一个真正的幽灵,安静地注视着那个埋首于课桌前的、过去的自己。
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,没心没肺地灿烂着,国庆的喜庆气氛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隐隐传来。
而教室角落里,那段无人看见的、缓慢崩塌的时光,仍在无声而固执地继续着它的倒计时。
我知道,当下一次死亡来临,我将去往更遥远的过去,见证更广阔的崩塌与建立。
我抬起头,透过沾着灰尘的窗户望向那片湛蓝得过于虚假的天空。
那里暂时还没有流星的痕迹。
但我知道,它们总会来的。
它们,是我在这无尽回溯中,唯一恒定的、冰冷的坐标。
第六话:起源与回想
时间的洪流裹挟着我不断回溯,文明的轨迹在眼前飞速倒流。高楼广厦如潮水般退去,露出青砖灰瓦的古老街巷;柏油马路渐渐消隐,化为青石板铺就的蜿蜒小径。我悬浮在半空,目睹着一个时代的帷幕缓缓落下,另一个时代的序幕正在揭开。
旷野的风穿过千年时光,带来远古的气息。我看见先民们在广袤的大地上艰难求索,用石斧劈开混沌,用火种照亮黑暗。他们仰观天文,俯察地理,在龟甲兽骨上刻下最初的智慧。那些深深的刻痕,不仅是文字的雏形,更是一个文明蹒跚学步的足迹。
王朝更迭如四季轮回,兴盛与衰败交替上演。我目睹过万人朝拜的盛世荣光,也见证过国破家亡的凄凉晚景。金戈铁马的战场上,英雄的热血浸染黄土;朱门绣户的深院里,才子的墨香氤氲不散。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意义,书写着文明的篇章。
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,最终化作星罗棋布的村落。炊烟袅袅升起,牧童的笛声穿越田野,农人沿着田埂蹒跚而行。这些简单而真实的画面,构成了文明最原始的底色。在这里,我看到了人类最本真的模样———与土地相依,与四季共舞,与万物共生。
继续向前,文明的痕迹愈发淡薄。我看到了部落时代的篝火,先民们围火而舞,用最原始的仪式表达对天地的敬畏;我看到了岩壁上的涂鸦,那些拙朴的线条记录着人类最初的艺术冲动;我听到了古老的语言在空气中振动,每一个音节都承载着智慧的萌芽。
最终,我抵达了时间的起点。在这里,文明尚未萌芽,人类还是自然的一部分。我看到我们的祖先在丛林中穿梭,与万物为邻;我看到他们第一次尝试直立行走,迈出了人类进化的关键一步;我看到他们围坐在最初的篝火旁,眼中跳动着智慧的火光。
就在我以为回溯即将终结时,时空突然开始加速流转。文明的发展历程在我眼前快速重现,但这一次,我看到的不仅是辉煌的成就,还有深藏的隐忧。那些曾经推动文明前进的力量———探索的勇气、创造的激情、对美好的追求———在某个转折点上开始变质。知识的积累变成了权力的游戏,技术的进步变成了控制的工具,对未知的探索变成了征服的欲望。
我目睹文明如何在自我的重压下逐渐扭曲。原本应该连接人心的道路,变成了划分疆界的藩篱;原本应该启迪智慧的知识,变成了禁锢思想的牢笼;原本应该丰富生活的技术,变成了异化人性的机器。文明就像一棵过分繁茂的大树,因为生长得太快太急,终于不堪重负。
在最后的时刻,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场景:少年在厕所隔间里蜷缩的身影,施暴者狰狞的面孔,旁观者冷漠的眼神。但这一次,我看到的不仅是校园霸凌,更是一个文明的缩影———强者对弱者的压迫,多数对少数的排斥,沉默对暴行的纵容。这个微小的场景,竟然包含了文明最终走向毁灭的全部密码。
当最后的爆炸声归于沉寂,当最后一缕硝烟随风散去,星空重新显现。在这片文明的废墟之上,银河显得格外明亮,每一颗星都在诉说着永恒的故事。
我飘落在一片残破的广场上,脚下是断裂的碑铭。风化的石柱间,野花在废墟中顽强绽放,它们的根系穿透混凝土的裂缝,探入久违的土壤。月光如水,洗净了世间的喧嚣,只留下宁静的守望。
站在文明尽头的时间岸边,我忽然明白:每一个文明的消逝,都是为了给新的可能让路;每一次终结,都孕育着新的开始。就像星光的熄灭是为了再次点亮,生命的逝去是为了再次萌发。
星光温柔地洒落,仿佛在安抚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。废墟的缝隙中,新芽正在顽强生长,叶尖的露珠在星光下闪烁著微光。远处,海浪轻轻拍打着海岸,那节奏亘古未变,见证过无数文明的兴衰,却依然保持著最初的韵律。
我的视线越过废墟,望向无垠的星空。那些星辰静静地闪烁著,见证过无数文明的兴起与衰落,却依然沉默地守护著宇宙的秘密。也许,存在的意义并不在于永恒,而在于曾经存在过;不在于改变世界,而在于见证世界;不在于得到答案,而在于永远追寻。
在星光与废墟之间,我找到了最终的平静。这不是妥协,而是理解;不是放弃,而是接纳。文明会消亡,生命会逝去,但追寻的脚步永不停止,探索的精神永不止息。
我最后一次凝视这片曾经生机勃勃的土地,然后缓缓闭上双眼。这一次,我没有抗拒,也没有恐惧,只是平静地接纳这一切。我的意识开始消散,化作点点星光,融入这无边的宇宙。我不是消失了,而是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着———成为星空的一部分,成为时间的一部分,成为永恒的一部分。
在最后的时刻,我仿佛听见了无数个声音在轻声诉说,跨越时空的隔阂,汇聚成同一首歌。那是生命的歌,文明的诗,是永恒的回响。
星光依旧,长夜未央。而追寻,永远都在路上。
2025年
于北江之阳
后记
呃。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字。起因就是因为刚上高中特别不习惯,每天特别累,学又学不懂,人际交往方面也没什么进展,所以心情比较郁闷,加上刚开学自由分配的时间比较多,就经常思考一些哲学问题,还弄不懂,老毛病了也是,在初中时候就有一段时间是这样的。
这里面写到的一些经历也是本人改编的,添油加醋有点多,图一乐吧也就。还写到了我闲着没事的时候想的主要两个问题:人为什么要活着,人活着只是为了活着吗,那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呢。这应该算经典的存在主义和虚无主义之间的思考吧,主要我也不太懂这些。我就一普通学生,平时没事就爱看看科幻小说,特别是刘慈欣的。我这里也借了刘慈欣朝闻道里的科幻哲学。我特别感谢我从小到大看的这么多书的作家。算是我思想的奠基人?
反正啊,我就认为人活着就为了两件事:一是为了看辽阔无穷宇宙的壮丽,二是为了做好自己应该作的角色。陶渊明有句话我就特别喜欢:问君何能尔?心远地自偏。多好啊。人这一辈子就一次,就一百年不到,又不能轮回是吧,何苦去追名逐利呢,我拥有得多我就过得滋润点,拥有得少我就少吃点少用点,那不都活的好好的吗。
哈哈,也许等我十几二十年以后找到这篇文章看到这些话会笑出声啊———以前的我这么天真啊,多好啊。

